我是个看到有趣的东西便想与人分享的人。比如刘枋的《吃的艺术续集》。
我对刘枋并不了解,待看了她写的书,才知遇着了方家。这方家有二层含义。一是饮食,二是文章。她在台湾的饮食界和散文界均负有盛名。林语堂戏称西餐把菠菜和烧鹅做熟分别放入盘中是“不懂得调和”,而刘枋举凡山珍海味、萝卜青菜,娓娓道来不但“调和”,而且入味。她的书既可作菜谱,也可作优美的散文来读,笔力比起长她一些的侪辈梁实秋,也毫不逊色。我是读了刘枋,方知文字也能传味,也始知菜谱中“盐少许,姜5克”的陈述,多么寡味。
与刘枋遭遇,是在图书馆里。那本薄而古旧的《吃的艺术续集》,在装帧精美的书堆里,透着端庄和朴素。书脊名是用繁体仿宋书就的,我抽它下架,是由“续集”二字牵引,如前部不受欢迎,续集便无从谈起。翻读时,自序中她写的“一个人如不能吃又不会吃时,也就不能和他谈吃的艺术”,明白简畅。再看“会吃者除了能吃,还得需要一条敏锐的舌头”、“会吃的人,能用合理的价格,吃到够水准的餐饮。”便晓得遇着了一个有主见的写家。若无独到见解,说不出这样的话。再看出版,却是台湾大地出版社民国七十五年的印本。我于年代甚是糊涂,但文字之好无可置疑,遂借回家细读。寂静春夜,拥被细读,越读越惊。于是借网络查阅她的生平来历。不想这一查,查出了更多的惊异来。刘枋祖籍山东,长在北京,居台后平日走动的友人,皆是张秀亚、琦君、林海音、罗兰之流。这些人里,除张秀亚的文字我读得不多外,琦君的文字之美,在我记忆里早存有极深的印象。林海音在《念远方的沉樱》中说她们围炉而聚,尽兴处舍不得走时,倒常常是刘枋跑到附近买来馒头卤菜回来。刘枋忝列美食家,必有“一条敏锐的舌头”,肯以馒头卤菜将就,必是投合了性情才作得出来。看到她如此,愈发对她多了几分亲切感。后来发现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过她的《吃的艺术》,当即在网上订购了一册。
《吃的艺术》是刘枋积多年庖厨经验的汇总,她自谦为“灶前人作灶前语”,可这灶前之语实在不同一般。一日三餐,无非煎炒烹炸烤烙烧,经她一说,篇篇充溢着趣味和人文。加之她行文清丽,温文尔雅,文中虽绝少引典,但“典”又无处不在。这种功力,若非吃透古典人文,绝无此番情致。从一只鸡的白斩与炖汤、从夜雨剪春韭的叙说,都溢出文化来。如在《桃花流水对虾肥》里,她化用张志和《渔歌子》“桃花流水鳜鱼肥”,却又悠悠道:“暮春时节,桃花吐艳,千柳垂丝,白河之水,由浊转碧,鸭群知暖,鱼舟时现。”这哪里是在写饮食,分明是借食忆旧了。
刘枋的文字透着悠闲,又透着铺陈家宴、酬酢自如的主家母的从容。若得了闲,一夜读三、四篇足矣,多了便是暴殄天物,会消化不良。看她在青菜萝卜间徐徐而行,好似文火煲骨头汤,历时愈久香味愈浓。我本对于像“菊花可以涮,荷花可以炸,百合的根可以做汤”这样的清雅素来隔膜且不以为然,但看到她写《菇菇筵》时,笔头一下滑到餐馆的书法条幅中“无猪油,免味精,营养,卫生”时,便忍不住笑起来。想,此时加上“养眼”,用来形容刘枋的文字和趣味,应是妥贴的。人说“方外不必戒酒,但须戒俗;红裙不必通文,但须得趣。”这几样,刘枋都占全了。读她的书,学会做菜的同时,也等于啖得了文字的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