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空气里都是情侣的味道，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大家应该互相微笑，搂搂抱抱这样就好。
我喜欢鲜花城市里应该有鲜花，即使被人摘掉鲜花也应该长出来。
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大家应该相互交好，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她那年应该是二十刚出头，听小姨说她进过劳教所，堕过胎，吸过毒，她是姥姥家的邻居，住一楼，那年我小学二年级。暑假去，在武汉她有一双清丽修长的手，瘦得晶莹剔透，小下巴，乱七八糟的头发，有时候也用袜子什么的东西扎成辫子，如果这些都是我后来因为记不清楚了加上去的，但是我敢肯地说记得她的眼睛，一双让我真正在日后接触写女人的一切文学作品里都能最彻底地理解透的一双眼睛。那时侯我怕她，因为她总对我笑，在他家为她特意焊接封闭起来的阳台铁栏杆里。我给她买烟，从栏杆里递出钱，从栏杆间递进烟，她还让我帮她寄信，邮筒就在姥姥家右边的马路沿上，烟是那种我当时叫不上名字的牌子，信封上的字是那种很娟秀细小的我读不全的名字。阳光很好的时候我就坐在不远处看着她，她洗衣服，看书，修指甲，铁丝上那种能透过光的小白褂子，各种颜色的裙子和袜子，她有时抬起头来冲我挤眼睛扔给我几毛零钱说“嗨，小男人，去买些糖吃吧”，或者说“这太阳真TMD好”，有时候也说“你，滚一边玩去！像只小瘟鸡一样”，她也教过我一些东西，比如吹口哨，比如最脏的骂人话，比如吹烟圈，比如，还很多，我一样也没学会。
那年他好象是36岁，谢了顶，诗人，以这个年龄加这个职业也不算早秃。眼窝深陷，眼珠像窝里的蛇，说话的时候偶尔爬出来看你一眼又马上缩回去，目光是蛇的信子，潮湿而阴暗。他是我长大的那个城市上的文化人，会弹吉他，用自己的藏书开了不小的“大地书局”，我从里面偷过一本里尔克的诗集，慢慢地塞到腋窝里，再守定冷静地翻别的书，他正在我身后弹琴，我猜他是看见了。他喜欢惠特曼，和我高中语文老师是大学同学。一次课堂上，语文老师因为说起他，然后又说起惠特曼，然后说他还不一定看过没看过惠特曼呢，导致我霍然而起，摔门而出，事后语文老师没找我解释，我也没向他道歉。那时侯我和他已经是朋友了，他借给过我很多书，什么赫胥黎，德莫克利特，康德，卡尔波普尔，现在连书名也记不清了，当时根本看不懂，大厚本地搬回家附庸风雅了几天，最后都还了，但是不包括那本诗集，因为那是我偷他的，他姓张叫哈斯。
当平均律，赋格，和弦，调性，协奏，回旋都无以表达声里和谐的美时，喜多郎
的自然音乐，谭盾倡导的生活原声，还有约翰˙凯奇的《三分四十七秒》就会粉末登场，甚至更早，那种最渗骨髓的冰凉的音乐，像从祥和的巴赫，幽雅的肖邦，丰满的博拉姆斯这些河里提起的桶，里面是最彻底的黑暗，安静满盆满罐。安静从来也不是绝对的，和我现在绕了这么大圈子要想说的孤独一样。当一个孤独的人把自戕，自恋，冷眼旁观，自卑，剖析，自嘲，挑衅，自慰，反讽都在自己身上都用尽了，他还能做什么，是触底反弹的不孤独吗，肯定不是。
黑夜像一种调制了很久的药水，现在它正均匀地涂抹在清晨与黄昏的患处。再次看塔科夫斯基的《乡愁》，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熄了，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外面的饭店早就打烊了，偶尔有车子像揭去一条夜的皮一样把微弱的光从阳台玻璃折射进来。从上大学时起被《乡愁》里这种诗性的影像语言第一次震撼，其间看了太多其他人的电影，到现在这个片子已看过不止五遍了。每次路过那些台词时像路过某个老朋友，他们隐晦地等在暗处，知道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吓我一跳了，只是在我叩响他们的时候才出来用低沉的鼻音和我打个招呼——在这同一个模版的深夜里，每个人的孤独都无可代替，都独一无二，每个人的孤独都很消瘦，都不曾睡觉，一旦睡下也都睡不醒，每个人都无法理解另外“每个人”的孤独，正像西特勒无法理解孟浩然的，陈胜吴广也无法理解王朔的，一切看来都是荒唐可笑的——被别人看来也被昨天的自己看来。生活没有出口，所以人们在神的自我捏造中掩盖自己的罪行和懦弱，一并掩盖了自己的天真和善良，在上帝造人之初就交缠在男人与女人的纠葛中。他们互为男女，因为彼此吸引，共同孤独，但是我相信，还有更高的孤独在，在不远不近的别处，那种孤独是人类的清醒。
昨天和v在中戏看他们改编席勒的话剧《图兰朵》，里面有图兰朵指责男人的一幕，她说男人利欲熏心，穷兵黩武，冷酷造作……看完买了盒烟，在他们上学时经常去的小饭店，我说图兰朵说的没错，更严厉更苛刻些都不为过，但是，最终女人是要归附在男人身边的，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女人没有道德底线，一同吃饭的还有她的一个小师妹，像一个蛋彩画里的仕女，娇小但不够舒展。
我是个缺少安全感的人，因为我很少能完全地信任什么东西，像一个背了道路爬回家的人，不容易被宽恕，因为似乎是神赐了我鲜嫩的枝桠也赐了我火，还怕我太聪明便又赐了我灰烬。
……
一个做杂志主编的朋友说他约了一个女孩子见面，都后半夜了，那个女孩子还没来，他站在那个电线杆子下面，一辆一辆的出租车在他身边慢下来又带些鄙夷地开走，一辆一辆的警车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打量推敲他，他抱着自己的膀子在从起点到终点不到四米的地砖上来回溜达。姑娘还没来，然后他慢慢地开车回家，在路上他篡改了歌词，他唱出来的是“孤独的人是可疑的”，他说生活多没劲呀，我们都要仰仗陌生人的陌生才能有滋有味地活着，自己和自己找些乐子，乐一下，乐一下好回家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