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绝望》
一.
人们渐渐散开了,看着一具尸体。这里是高原。有树,有牛羊,有靴子和鞭子,有烈酒和羊肉。新的,不同的街道说着不同的腐烂。尸体从楼上坠落,她飞向这里的时候是正午,听到一声惊叫人们就向上看去,在刺眼的阳光里,看不到什么物体——砰!——一声落了下来,四处散开。人群尖叫起来,地上开始出现了红色。空旷。
泉水。泉水停歇了。这里是海拔高的吓人的高原,是那个叫做西藏的地方。女人们在尸体的周围轻轻哼着歌谣,带着梨花带雨的露珠,没有人献出白色哈达,没有人认识她。这里民风淳朴,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人围观。湖泊就在不远的地方闪着绿色的光,天空象死了一样寂静地蓝着。风啊,轻轻吹吧,不要吵醒她!她决定了的,让她安稳的睡了吧!
让她安稳的睡了吧!
睡了吧!
2。
这是第一次,但也是最后一次。她和小她7岁的男孩子约好了前行,就真的到了这个地方。下了车,带着晒伤的咖啡色面孔就拥抱了她。那是事先联系好的导游。在泥土造就的街道上随处乱走,穿着枣红色袈裟的喇嘛见到人们就微微笑着,毫不害羞,甚至比她还要开朗。
这是阳光刺眼的地方,她很快被晒的红了起来,像一只放在锅子里的虾子。她在这个镇子里熟悉起来,挨家挨户地敲门去喝奶茶。
奶茶是用砖头一样的茶砖沏的,男人们抽出靴子上的刀子递给女人,女人拿过来,拿刀背敲碎砖的一角,把那一角放在锅子里,倒上羊奶、或者牛奶,一起煮。一会儿就漫溢出香味。
奶色的液体里沉淀着茶叶。她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形容这种美味。她有茶砖,也有牛奶,在旅社小小的铝锅里煮出的奶茶总让她作呕。最后,她只得捏着手里的化妆镜、方便面,赖着脸去那些居民家里,敲开门,探进脸。微笑。
却是真的微笑。
3。
他没有走出过这个城市,他是信仰佛教的人,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师傅、师兄弟,他觉得满心欢喜。他没有父母,他很早就没有父母,他是路边的孩子,负责采购的喇嘛出门的时候拣到了他。他被蓝底白花的布裹的紧紧的,眼睛也紧紧的,闭着。他是在这个寺院里长大的,他爱神,比爱自己还爱。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他的眼睛里,只有神。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
4。
喂。和尚。你能带我去寺里看看吗?
她从简陋的房子里走出来,笑嘻嘻地道别着,手里少了一支眉笔,肚子里多了几碗奶茶。其实她不用带礼物也一样能喝到美味的奶茶,可是她不。起初她认为这是礼节,到了后来,她看到自己的东西带给别人的欢乐和微笑,心里就金光灿烂起来。她被佛感悟了,以别人的快乐为快乐,象孩子一样地笑,也像孩子一样天真。是的,在这个高原,是不要太多的敷衍的,这里的人们要的就是心。
顺着石砖铺就的路上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打了一个饱嗝儿,眼角看到了一个红衣的喇嘛,他正低着头顺着墙角走过去,转过头来一嘴白灿灿的牙齿,眼睛里流着清澈的泉水。
寺里今天有活动,你不能去的。
喇嘛呲着白灿灿的牙齿,泉水闪啊闪啊地说着蹩脚的汉语。
她跳过去,拿手拉拉他的衣服张开嘴喊——不要呲你的牙啊!我的比你的整齐!
喇嘛急忙向后退了几步,低着头碎步走了。
她呲着自己整齐的牙,朝着喇嘛走的方向磨了两下。然后转过屁股回旅社了。
5。
是的,她爱这个高原。她爱这块土地。她爱这里的每一个男人和每一个女人,爱这里的一切。这里的阳光,这里的紫外线,这里的空气,这里的蓝松石,这里的水,这里的沙子,这里的寺庙,还有这里的街道。她爱,她连这里的食物和狗都爱。
她在这里是个孩子,这里的人都是佛的孩子。她的心计在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人们的心和眼睛像一面镜子一样反射着她,让她羞愧。她不懂这里的语言,说不了,也听不懂,只能依靠感觉去猜测。
可她做梦都想进到寺里去看一看,那些红衣的喇嘛整天都在干什么。
她没进去过。她无法表达这个意思给那些人们。
6。
喂,和尚,我上次看到的是不是你?
她歪着头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个喇嘛,她觉得他真眼熟,她一定见过他,就是上一次显摆白灿灿牙齿的那个家伙。
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眼睛被阳光刺的眯成一跳线,牙齿亮亮的,嘴唇里说出了蹩脚的汉语。
是,是呀。北京人,你?
她得意地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也奇怪。
点头,然后又摇头。这和尚知道的真不少啊,还能听出北京口音。她疑惑地看着那喇嘛的牙齿,想从上边找出点破绽,最终还是放弃了。哎,看着他白灿灿的牙齿,她就有一种欲望——想把这口牙齿拔下来安在自己嘴里,一颗也不留!对,一颗也不留!
为什么会说汉语。你?
她学着他说话,把脸凑过去眨眨眼睛。
喇嘛笑了,摸了摸自己光光的脑袋,有些害羞地低着眼睛说——我学过啊,师傅教。
她看到他的眼睛闪了闪,泉水亮了。
你去过北京吗?她问。
和尚疑惑地看着她。
她比画着,把手比成两只翅膀,飞了几下,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又拿胳膊画了个大圆,用手在心脏的地方比画了一下,作出放在大圆圈里的样子。
年轻的喇嘛笑了,点点头,看来是懂了。
她高兴起来,用手拍拍喇嘛的肩膀,张开嘴想说什么,喇嘛却往后跳了一跳,急忙地走了。剩下她一个人在夕阳里站着,拖着孤零零的影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喇嘛越来越远。
晚上躺在床上,她想,也许是她冒犯了他。
7。
他是师傅最喜欢的徒弟,跟着师傅去过北京,也学过汉语,这一带有人要写汉族的书写都会找到他。师兄弟私底下都暗暗议论,等师傅一圆寂,主持的位子一定是他的。人人对他脸上都带着笑容,许是因为权利,许是因为血肉之情,是的,血肉之情。谁也不能忘记,他们都是佛的孩子。
下午,他看到了那个最近来到镇上的女人。头发黑黑的,皮肤刚刚晒的有些发红,穿着牛仔裤——是那种紧绷绷的包在屁股蛋儿上的裤子,还露着半截儿肚皮,他在北京见过,北京的街头这很常见。女人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小黑珠子,说起话来粗声粗气的,像个男人。那女人拿她的手摸他的肩膀,他忙躲开了。长这么大还没有女人碰过他的身体。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心慌,这是不对的,他的七情六欲早给了佛了,他是佛的孩子,他的全部身心都是佛的。
他忙跪到窗前,向着院子里一片白色的月光默默垂下了头,慢慢流出了眼泪。神没有责骂他啊,这天大恩德,他要怎么才能报答清楚?
寺里有一大片沙子,沙子中就是温泉,隔一段时间就要打开门,让镇子上的人接着温泉的水擦洗身上,这是佛赏给人们的,谁也没有权利独自占有。泉是蓝色的,就在黄色的中间。
他掐掐指头,过不了几天,门就要打开了。
8。
走!跟我们接圣泉去!
她睡的正朦胧的时候,被一只大手在脸上胡乱抹醒了,睁开眼,那个小她7岁的男孩儿正拉着她的胳膊,在他的身边站着好几个孩子,孩子们会说汉语,学校教了。
去哪儿接圣泉?圣泉是什么?
嘘——男孩捂住她的嘴。别乱问,这是随便问的吗?圣泉在寺里边。
寺里边?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床上跳起来,擦了擦脸就走出门去。
走吧,我们去吧!她说。
留下发呆的男孩子在屋里呆了半晌。
9。
哼,和尚,你见了我就跑,什么意思啊!西藏人不欢迎外地人啊?还是佛不欢迎外地人?
人很多,她站在人群里拿眼睛扫了又扫,也不知在扫什么。什么也没扫到,她有些失望。寺庙就是这样的啊?一点也不像她想的那么神秘。不过……那边站的那个和尚……哈,又是那个白牙齿,眼睛里流泉水的和尚。
她挤过去,从侧面慢吞吞地走过去然后跳在他面前,大声质问着。
他听懂了最后一句,急的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看到她白痴一样的表情才想起她听不懂。忙用蹩脚的汉语又说了一遍:欢迎的,佛宽大,我们都孩子。
她得意地看着他着急的憨厚样子,听到他忘记说了字就把句子结束,忍不住咯咯地闷笑。
他还在叽里咕噜地解释,她摆摆手:反正你把我得罪了,我要去佛那里告你!
他脸都红了,急的又比画,又啊啊地说。
她狡黠地笑着:除非你带我去寺里看看,我就不告诉佛了。
他张大眼睛看了她,她认真地点点头。
不行的,寺里有地方女人进不去。
她明白他的意思,有一些地方外人是不许进入的——恩,那你带我去看看进的去的地方。
他艰难地点了头。
《最后的绝望》
二.
10.
经文被刻在一个个可以转动的筒子上面,和尚走过的时候,要用手一个个的转,表情在她的前面被隐藏起来。默默而又轻悄悄的走去,她跟在后面,或许对佛祖的认识不同,她的虔诚是在微笑中扫过好奇才可以极力克制的转动着经纶缩短与和尚的距离。
和尚没有转头看她,那生硬的汉语却在轻微之中传递了沉沉的重量,压住了她几乎忘形的笑容。不笑!喂!和尚,为什么不可以笑,我一样是虔诚的。就在红色的砖头闪耀太阳的光芒的时候,和尚在阳光里露出白白的牙簇着眉头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只是差一只脚了,她就完全的可以进入到这个寺里,膜拜那尊金佛。
可和尚就在她的一只脚外收回了自己的脚。任凭她的舌头在高原缺氧的空气里慢慢失去湿润。和尚,我是虔诚的,真的。比你洁白的牙还虔诚。她的认真象个孩子眼睛一样没有一丝的阴影。和尚就笑了,还是露着白白的牙。将掉落的披蓬搭到左肩上,转身进了灰暗的厅堂。是为了让金佛更加呈现金灿的光彩吧?厅堂里只有粗大的白烛,晃动着飘摇的火苗。象她离开家乡的心情,那么飘摇。不定。
门在和尚的脑后勺那边象个通往天堂的路,那么的光芒,那么的明亮,除了高高的门槛,几乎都分不出那里是人间,那里是天堂,仿佛门就已经成为了地狱天堂的界限。空气的灰尘很轻,不需要呼吸,只要侧侧身子,向门的那边马上就可以看见一颗颗的尘土,飞舞盘旋,四散开来。还有在别处的汹涌而来。
和尚惊异的看着她在手舞足蹈的样子,把黑黑的粗大关节的手指竖在嘴唇上面,没有发出嘘的声音,所以她没有看见。因为没有看见,所以和尚得转到前面,很近,她看见那张面对着阳光清秀俊俏的脸。那根没有来及收回的手指。和尚的肃穆在一瞬间被凡尘女子的美丽惊扰了,她忽闪的大眼睛在一刹那包含着水光便被从和尚眼睛前面飘过的尘锁住。
和尚,看我干吗?在和尚已经把身子跳出去很远以后,她跟在和尚的身后问。和尚在摇头,不停的为自己的过错摇头。她以为是这样,因为她看见了和尚眼睛里的欲望。是的,应该是欲望。一种凡人具有的力量。
不是和尚,喇嘛。终于和尚转头说了话,但还是摇头。甚至羞涩的站在红色围墙的边上侧着身子。光头就是和尚,和尚和尚。我喜欢叫你和尚,都是信佛的嘛。她的语气还是在自以为是的亲切着。而和尚,那个被她叫和尚的年轻人,已经在红围墙的转角处消失了。
在她奔跑的身后除了灰土飞扬的烟尘,就是红色的转头还留恋她那女人气息的回声,噼噼啪啪的很清晰。也很悦耳。她一直不知道,和尚很想给她说,在寺庙里应该穿合适的鞋子,尤其是柔软的平底鞋子。毕竟这里没有被异族的女性闯入,还留下了虔诚的微笑,让红砖念念不忘的大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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